盛世工图 / ***
断头台前的工程师
冰冷。 刺骨的冰冷。
苏云感觉肺里的空气正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挤压,咸腥的泥沙味灌满了鼻腔。这种窒息感他并不陌生——那是跨海大桥崩塌瞬间,他坠入深海时的绝望。
“哗啦——”
一桶刺骨的井水迎面泼来,瞬间将他从混沌的黑暗中拽回现实。
苏云猛地大吸一口气,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
“醒了?醒了就别装死!赶紧上路!”一个粗厉的声音在耳边炸响。
苏云艰难地睁开眼,视线模糊了片刻后逐渐清晰。映入眼帘的不是医院的白色天花板,也不是搜救队的冲锋舟,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,以及……一根根竖立的木栅栏?
他下意识地动了动,手腕和脚踝传来沉重的坠感和金属碰撞的脆响。
镣铐?
苏云低头看去,自己身上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白色囚服,胸口处还印着一个硕大的“囚”字。那双手苍白细嫩,指节修长,根本不是自己那双常年握着图纸、磨出老茧的手。
这时,一股庞大而杂乱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,胀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大景王朝……永隆十三年……工部侍郎苏文海……黄河决堤…… 我是苏家独子,苏清河?那个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?
记忆迅速重组。这一世的父亲苏文海负责治理黄河水患,却因连日暴雨加上大堤偷工减料,导致决口,洪水淹没三州之地,死伤无数。永隆帝震怒,下令将苏家满门抄斩,苏文海已于狱中自尽,而作为儿子的“苏清河”,此刻正被押往午门外,等待问斩。
“穿越了……这种只存在于网文里的事情,竟然真的发生了。”苏云,不,现在应该是苏清河,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。
身为21世纪享誉国际的特级土木工程师、桥梁建筑专家,他一生都在与钢筋混凝土打交道,没想到最后不是死在工地上,而是死在古代的刑场上。
“吉时将至,斩首示众!”监斩官的声音透过嘈杂的人群远远传来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囚车缓缓前行,周围是愤怒的百姓。
“打死这个贪官的儿子!” “就是他们家害得我家破人亡!” “杀了他!杀了他!”
烂菜叶、臭鸡蛋像雨点一样砸在苏清河身上。腥臭味弥漫,但他此刻却异常冷静。理科生的思维习惯让他迅速屏蔽了情绪的干扰,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分析现状。
必死之局? 不,只要还没落刀,就有变数。
他的目光穿过愤怒的人群,看向远处的监斩台。那里坐着一位身穿紫袍的大员,以及一位身穿明黄服饰、面容冷峻的青年——那是太子,今日代天子监斩。
更重要的是,苏清河在脑海中搜索到了关于那场水患的细节。 苏父虽然治水无能,但留下的手札中详细记录了决堤前的水文特征:水色转清,堤脚冒泡,且伴有嘶嘶声。
“那是管涌!”苏清河瞳孔一缩。 在这个时代,人们只知道封堵决口,却不懂得流体力学和土力学的基本原理。苏父采用的是最笨的“填土法”,水压一大,填多少冲多少,甚至因为此时正值汛期,越堵水位越高,溃坝是必然的。
如果不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,杀再多人,黄河依旧会决堤,大景王朝的国运也就到头了。
这是一个机会。唯一的求生机会。
囚车在刑台前停下。两名膀大腰圆的刽子手粗暴地将苏清河拖下车,按倒在满是血腥味的木桩上。
冰冷的鬼头刀高高举起,阳光在刀刃上折射出一道森寒的光芒。
“苏清河,你还有何遗言?”监斩官冷冷问道,例行公事。
苏清河深吸一口气,猛地抬起头,目光并未看向监斩官,而是死死盯着那位在此坐镇的太子,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:
“草民不服!杀我容易,但杀了我,黄河决口永远堵不住!三天之内,下游必将再次溃堤,届时汴梁危矣,大景危矣!”
这一嗓子,用上了丹田之气,声音凄厉而决绝,竟盖过了周围的喧嚣。
监斩官大怒:“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!行刑!”
刽子手往大刀上喷了一口酒,就要落下。
“慢!”
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。 那一直闭目养神的太子忽然睁开眼,抬手制止了刽子手。他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清河,眼中没有怜悯,只有深不见底的审视。
“你说,杀你堵不住决口?”太子赵佑缓缓走下高台,来到苏清河面前,“你父亲身为工部侍郎都做不到的事,你一个只会走鸡斗狗的纨绔子弟,凭什么敢出此狂言?”
苏清河感觉脖颈后的寒毛都竖了起来。他知道,接下来的每一句话,都是在与死神博弈。
他强迫自己直视太子的眼睛,大脑中迅速调取现代水利工程的方案,沉声道:“家父治水,错在‘堵’字。水势浩大,一味填土,如同以卵击石。草民曾翻阅家父遗留的水文图册,发现此次决堤乃是‘管涌’所致,堤坝内部早已被掏空。”
“管涌?”太子皱眉,显然没听过这个词。
“殿下不必懂此词何意,只需知道,草民有办法。”苏清河语速极快,却条理清晰,“草民有一法,名为‘抛石固脚,导滤减压’,再辅以一种特殊泥浆(水泥),可令堤坝坚如磐石。即便洪水滔天,亦能安然无恙!”
太子冷笑一声:“此时正值汛期,工部尚书已在前方督战,填了十万石土石都无济于事,你凭什么?”
“凭我的命!”
苏清河目光灼灼,声音铿锵有力:“殿下,杀了我,不过是地上多了一具无头尸体,于国事无补。但若是给我七天……不,五天!若给我五天时间,我愿立军令状,若堵不住决口,无需殿下动手,我自行跳入黄河,填那决口!”
周围一片死寂。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苏清河。谁都知道那个决口是鬼门关,去了就是送死。
太子盯着苏清河看了许久,似乎在评估这个纨绔子弟究竟是疯了,还是真有神鬼莫测之能。如今局势糜烂,父皇为此事夜不能寐,若是真能……
“好。” 太子终于开口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,“孤就给你五天。来人,给苏罪人松绑,即刻押送黄河大堤。五日后若决口未合,孤会将你凌迟处死,传首九边!”
随着镣铐落地的哐当声,苏清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 他揉了揉红肿的手腕,看着远处灰暗的天际线。
赌赢了。 接下来,就是让这个古老的王朝,见识一下什么叫“基建狂魔”的力量了。
他转身,没有再看一眼身后的断头台,大步走向那辆即将带他去往地狱前线的马车。风卷起他残破的衣角,这一刻,那个京城纨绔死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位即将改写历史的大国工匠。
(第一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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